上個月,英國打工人迎來年度狂喜事件。
有上百家企業同時宣布,決定永久實行一周四天工作制, 并承諾“不給員工減薪”。
有一部分英國人,再也不用在周五通勤、數著時間等周末了,他們過上了我夢寐以求的、一周放三天假的日子。
【資料圖】
享受到政策的打工人們當然拍手叫好,沒能拿到這波福利的人,只能在評論區咬牙切齒。
Youtube下方評論(經谷歌翻譯)? ?
而國內網友對此的反應就更好玩了:先是來了一堆吃檸檬的,又來了一群得“紅眼病”的。
羨慕之情,溢于言表。
還有網友戲謔道:別人的公司“一周上四天班”,我的公司“一個月休四天假”。
縱觀評論,你會發現,無論是國內還是國外,理性分析“四天工作制”的人并不多,懷著職業倦怠情緒、抱團眼紅的打工人才是多數。
這背后,其實是一種全世界都在“流行”的情緒——
不 想 上 班 !
“我真的不想上班”
在微博隨手打入關鍵詞“不想上班”,你會發現,有關它的微博每分每秒都在更新。
更新頻率最快的時候,通常是周日晚上、周一上午和周五下午,這時候的人們,要么在面對即將回崗的“恐怖事實”,要么就在為周末蠢蠢欲動。
豆瓣甚至有一個小組,叫“請假借口研究所”,組里聚集了一大波不想上班的人,商討著各種借口逃避工作,其中,最熱門的理由之一是“家里水管突然爆了,要請假維修”。
圖源:豆瓣? ?
厭工情緒不止存在于國內。油管上有一條名為《你是否應該辭職》的主題視頻,評論區就有外國網友表示,“如果你從事一份不喜歡的工作,就會影響自己的個人生活。我下班回家后什么也不想做,只是盯著墻壁。”
去年,還有一位在連鎖餐廳上班的美國年輕人為了慶祝自己辭職,特意拍了一條短視頻——他跳進滿是肥皂水的清潔池里,宣稱“我不干了!”,這條視頻獲得了千萬次點贊,被許多網友評價為“榜樣行為”。
十年前,用雙手創造財富還是一件值得鼓勵的事,我們高喊“勞動光榮,工作高尚”,倡導“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但如今,大家似乎都普遍陷入了職業倦怠的漩渦。
我們為什么越來越不想上班了?
“狗屁工作”,圍剿職場人
談及原因,今年25歲的蘇揚認為,“因為上班太無聊了”。
蘇揚在一家非營利性公益組織工作,在外人眼里,他的職責就是“幫助別人,奉獻愛心”,但他日常工作內容都較為流程和模版化,鮮少有個人發揮的空間。蘇揚在試用期期間,就已經開始謀劃辭職的事,盡管目前暫未實施行動,但他的無意義感沒有減少。提起工作,他最常用的形容詞是:
沒意思。
其實,“沒意思”的工作,現在已經有了一項代名詞,叫“狗屁工作”。
這是美國人類學家大衛·格雷伯在《毫無意義的工作》一書中提出的概念,他認為,許多工作看起來光鮮亮麗,員工們坐在寫字樓里一邊喝咖啡一邊干活,但卻沒有創造出任何社會價值,也無法相信自身工作的意義感。
他舉了一個很直白的例子:
某人的工作是前臺接待員,他的職責是每天接一到兩通電話,并且保證桌上的薄荷糖盤不要空。
這是典型的“狗屁工作”,相比接待員,清潔工、水管工、園丁的工作都要更有意義,至少他們的工作是不可或缺的。
畢竟,人們可以一年不吃薄荷糖,但要是一周沒有清潔工,可能就會活在垃圾堆里。
話說回來,如何鑒定自己的工作是否“狗屁”?
大衛提出的最簡易方法是:憑直覺。
大衛認為,員工對自身工作存在的社會價值會有主觀判斷,而這些判斷往往是對的。當你自我懷疑,并不斷思索“我的工作真的有意義嗎?”“如果少了我這份工作世界會有什么變化嗎?”“我做的事真的在給世界帶來好的轉變嗎?”時,你或許就已經在做一份“狗屁工作”了。
日劇《我,到點下班》? ?
蘇揚雖然在公益組織上班,但他覺得,“我平時做的工作內容,小學生都能做,領導不要求創意,我也用不上專業技能”,他曾想與幫扶對象直接接觸、體驗助人的滿足感,但現在他才發現,在整個體系中,他只是微不足道的執行者。
26歲的小張曾在一家公關傳播公司工作,日常職責就是維護客戶企業形象、撰寫公關軟文。她需要編寫許多“互聯網黑話”,以滿足甲方提出的“高級感”。
比如,把“掃碼支付”說成“數字化轉型升級”,把“網課”形容成“一站式集成教學體系”,在公司告知她需要為某家醫美公司做推廣方案時,她終于決定辭職,她表示,“我不想違背自己的價值觀。”
還有一些工作,整體并不“狗屁”,但工作中的某個模塊稱得上“狗屁”。
杜杜是一名小學老師,除了正常備課、上課,她還要為學生處理瑣事、填寫各類匯報表格、參與學校活動,她希望自己的教學工作與非教學工作時間比例是8:2,但實際上,這個數字是4:6。
她無奈表示,“作為教師,我的主職工作竟然變成了做表格。”
職業倦怠,危機重重
比做表格等“狗屁工作”更可怕的事,是加班加點996、甚至熬到凌晨通宵,重復瑣碎、繁雜的無意義勞動。
你見過公司凌晨四點的樣子嗎?
身在互聯網大廠的子南看到過,作為“游戲社群運營”,她每天都需要對游戲深度玩家進行售后、運營等服務,她和身邊的同事普遍忙碌,只要加班,就是晚十點起步。
“我們不僅要忙,還得忙得有特色”,子南說,她需要在做匯報、PPT等“表面工作”上耗費大量時間,因為“做得太普通,老板會看不見”。
日劇《我,到點下班》? ?
入職四年來,她一直想在本職工作上做出創新,但她逐漸發現,完成瑣碎的手頭工作后,時間就已經將近凌晨,“哪還有時間想別的?”,她頓悟,“或許大廠并不要求我創新,我最需要做的就是安安分分當螺絲釘。”
子南在加班中消耗了自己的能量,但還有一部分人的精力,在無聊中消磨殆盡。
蘇揚的工作內容并不“飽和”,采訪當天,他的工作任務是對接、給文件蓋章,他只花半小時就完成了整天的工作。剩下的時間,他會看書、思考,或者在領導的監督下“假裝忙碌”。他并不喜歡長時間摸魚的感覺,就像被困在“到點下班”的監牢里,既要提防領導的監察,又無法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日劇《我,到點下班》? ?
蘇揚或許是一部分“鐵飯碗”職員的代表,他們做著被他人羨慕的穩定工作,朝九晚五、從不加班,但這份清閑的快感逐漸轉化成了虛無的無意義感,時刻侵襲著他們的精神。他們清楚辦公室外或許有更廣闊的世界,但最難的事就是“邁出步伐”。
采訪最后,蘇揚形容自己的工作:“溫水煮青蛙”。
事實上,無論是被迫加班還是假裝忙碌,“狗屁工作”都會導向同一種結果,即人們發展個性和探索自我的空間被擠壓。
忙于996的子南,會陷入“沒時間思考”的惡性循環,磨洋工的蘇揚被困在工位上,難以施展對世界的好奇心。他們意識到這份工作已經無法滿足個人成長的需求,但為了生存、或者為了某種穩定,他們別無選擇。
《毫無意義的工作》中指出,“狗屁工作是一種精神意義上的暴力,因為它違背了人要建立意義感的訴求”,試想,當人們一天中的大部分時間都花在工作上,而這份工作讓人感到“毫無價值”時,誰會不感到虛無和痛苦?
現代人,正在陷入大規模職業倦怠,就像“做‘沒用’的工作時,人們也會覺得自己是個‘沒用’的人”一樣,職業倦怠的根本癥結,是人們自我價值感的缺失。
在工作中實現自我價值,可能嗎?
出于生存需要,我們幾乎不可能任性辭職去追求理想,但我們仍然可以試著提問:
有沒有一種可能,我們能同時滿足謀生、賺錢的需要,又能同時在工作中獲得自我價值感?
大衛提出,有一部分工作是有意義的,做這些工作的人也很少會覺得自己的工作“沒意思”,他列了一串長長的清單:
護士、公交司機、牙醫、街道清潔工、農民、音樂教師、維修工、園丁、消防員、布景設計師、水管工、記者、安全檢查員、音樂家、裁縫、學校門口的警察等。
但是,這些工作的薪水往往較低,可能無法滿足謀生需要。
換行業的路行不通了,那么減少工作時間,會不會讓人們感覺好一點?
文章開頭提到的“四天工作制”就是一種嘗試,人們可以在多出一天的假期中探索自己想要的生活,也能通過休息來緩解職業帶來的疲憊感。
BBC采訪“四天工作制”公司員工? ?
小學老師杜杜非常認可“四天工作制”,她坦言,“我的素質和嗓子只能支撐我到周四,到周五就會很暴躁”,如果多出一天假期,她可以更好地緩和工作情緒,也能減少做表格、被迫參與各類培訓的時間,長期來看,這對教學工作或許有益。
除此之外,更為靈活的辦公形式也在被接受。疫情讓更多人被迫“居家辦公”,也讓一部分人發現,原來,有一些工作根本就不需要坐辦公室,它們完全可以在線上完成。
攜程早在今年3月就宣布要試行“三天公司,兩天居家”的混合辦公形式,結果證明,員工的離職意愿普遍降低。
圖源:視覺中國? ?
人們之所以會為“四天工作制”叫好,會支持靈活辦公形式,原因也很簡單。
因為,幸福的關鍵,不在于“上班時間變少了”,而在于“有了選擇”。
當你待在工位上時,你的時間與空間是完全被老板占有的。
但當你一周擁有三天假期時,你至少可以選擇,多出來的休息日是去公園還是在家閱讀、是陪家人還是自我提升。
居家辦公也同樣,比起“困”在工位上,人們或許更希望能根據狀態自由選擇今天要在書房辦公還是在臥室辦公,或者,省下幾小時通勤時間,在上班前慢慢逛到樓下的菜市場,買一碗豆腐腦當早餐。
或許,在工作中實現自我價值是奢侈的——至少短期來看,“狗屁工作”并不會減少。但人們可以試著自己調整工作和生活的關系,體會掌控時間的感覺。
從公關公司離職的小張,嘗試當了三個月的自由職業者。在這期間,她會接一下零散的商業稿件維持生活,有工作的時候,她會在書房埋頭苦寫,沒工作的時候,她就在公園和湖邊待著。她以前未曾發現,“銀杏葉居然能黃得這么漂亮啊,還有公園的鴨子都喜歡把頭鉆進水里,露出一截屁股,真是可愛。”
小張鏡頭里的鴨子? ?
她形容,這是她畢業工作后的四年中最快樂的三個月。
《視覺志》問她是否還打算再次進入職場,她說,“已經在找了”,提起職業倦怠情緒,她表示,“調整得差不多了”。
采訪最后,小張說,“工作嘛,該做還是得做,畢竟要生存。但我不會像以前那樣,把自己的時間全都交給工作了。我有我的生活,我要從自己的生活中去尋找意義。”
應受訪者要求,蘇揚、小張、杜杜、子南均為化名。
本文圖片均源自網絡。
參考資料:
1、人物《人類總會適應每周只上四天班》
2、看理想《“狗屁工作”什么時候能滅絕啊?》